霾城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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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雾霾锁城，航班取消，夜宿一位多年前和我打拼的兄弟家里，他在上一波涨价潮以前买了房子，118平米，装修了一下就搬了进去。我和他是多年好友，于是盛邀我去做客，在这个北方城市冬季的凄风冷雨里，有一位知交可以温酒夜话，很是不错。
这位兄弟也做设计，可能是没有太多富裕，家里面装修很简单，普普通通，这是中国很多家庭的常态——冷色的节能灯管或者LED灯泡，暖色的暗藏灯带，吊顶上一排筒灯，和灯带一起没有开，室内照度很低，有点凉飕飕的。我问他为什么不开这些灯呢？
△图注：这是最简单的家庭装修形式，类似于餐饮行业的包房。而灯光品质一点都没有参与到空间中。
这些灯基本上是不开的，有时候想让室内亮堂一些才会打开。”
“那全都打开让我看看你的室内照明怎么样！”
我让他把室内所有的灯都打开，客厅、厨房、卫生间、卧室、阳台。基本上除了那圈藏在吊顶跌级里的灯带是暖色，其余都是冷光。我转到卫生间去看，塑料扣板上内嵌了一盏浴霸，只有一盏中间的小灯泡亮着，卫生间很暗。抽水马桶是老款式，旁边地上放着一个水桶，里面有一个水瓢，那是冲马桶用的。
和这个小兄弟很熟，让我不拘礼节批评他很不关心家庭的建设，怎么把自己的生活空间做的品质这样差？我说，你的孩子才四岁，他如果在这样不注重细节的地方长大，他会是什么性格？说这话的时候，他刚批评完孩子，这个小家伙一刻也不闲着，在地上爬着或者上到沙发上跳跃，很顽皮。
我特别想和他聊聊这些生活的事情，我觉得这是普遍都缺乏的认识。我就拿他家里的灯光说起。
“这些年我们在提倡“贵族”生活，其实“贵族精神”是我们这个国家太缺乏的。什么是贵族精神？不是大家比着谁有钱，谁更奢靡，那不是贵族，那是暴发户。真正的“贵族”是修养，是素养，是教养。修养是学识，素养是底蕴，教养是体人爱物。所以说一个人出生成长的环境很重要，古人有“孟母三迁”之说，就是择良而居。我们小时候没有什么光环境，家里就一个灯泡，很少有人会点一盏150W的灯泡，多数人家就是20W的灯泡就满足了生活所需。还经常停电，所以在我的童年印象里夜晚就是昏暗的白炽灯光，烛光以及满天的星光。那是一个物质匮乏的时代，我家还是城市里的，父母都有工作，就那也很少吃肉。天一黑就要睡觉了，我记得我十岁才看到电视，黑白的，雪花很大，信号也不好，城市里如此，乡村的贫穷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说我们这几代的中国人是有问题的，五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包括八十年代初的中国人，基本上是在物质和精神都很贫瘠的状态中长大的，从贫穷中出来的人最容易变成贪婪。前几代人经历了文革，八十年代的人经历了改革开放，社会逐渐变化，成为今天这个模样，变得物质第一，精神虚无。我们看重的是外在的面子，对于内里的生活品质毫不在意，对于雾霾也是这样，我们急于对外展示伟大经济成就，而忽略甚至是漠视环境的恶化。我举个例子给你听听。
中国人很有意思，可以说在中国除非是极其豪华的酒店和私人会所会重视卫生间以外，我们几乎再也不可能在城市的公共卫生间找到可认为是洁净的地方，城市的厕所肮脏不堪，就是有人看护的也是一股子臭味。我去耶路撒冷，且不说在繁华的犹太社区，就是在巷子里阿拉伯人的小公共厕所里面，你也看到的是非常干净，很光亮，没有异味，没有苍蝇，马桶边整整齐齐放着一沓纸，随便取用。
我去过一个意大利的小镇，内急跑去找一家小超市寻厕所，指给我旁边进去有一个公共卫生间，我就过去了，推开铁门一看，里面很宽敞，奶黄色的光让人很舒服，这是一个独立卫生间，有盥洗台，有马桶，有镜子，当然也有成卷的纸。没有人收费，方便完我自觉地将一切恢复原状，推开门，感受到室内外的气息是一样的。
我也去过收费的厕所，米兰大教堂旁边的三层楼餐馆里的卫生间就是收费的，0.5欧，自动投币没人看守。不过人家收了费，卫生间的自动化程度也同时上去了，马桶坐垫具备自动旋转清洁功能。虽然是在旅游景区，可一切都是井然有序，透着一股子优雅。”
△图注：米兰城市内卫生间的墙面装饰，用艺术和灯光衬托出来空间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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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把酒倒上，在他灯光全开的客厅里小酌起来。窗外天快要黑了，雾蒙蒙一片模糊，几十米外什么也看不见。这是新年第一场席卷华北大地的雾霾，新闻上预报说还要持续两天才能消散。这个小区所有的建筑都在屋顶上用蓝紫色的线性灯勾了一个边，此刻映耀着将雾霾染成彩色，我突发奇想，如果一座城市要做灯光秀，用雾霾来做载体不是省了很多事吗？不管是激光灯还是投影灯，静止悬浮不动的霾不正好是天然的投射画面吗？
△图注：城市雾霾与灯光交互作用，雾霾成了受光载体。
不过做了这样的设计又有什么用，只能让近在咫尺的人看到，况且雾霾环境下呼吸不会太好吧，为了看一场灯光秀让身体遭遇不适，这就是得不偿失了。雾霾下的城市几乎没有在室外闲逛的人们，投入再多的资金做城市亮化都是没意义的。
就是因为这场霾才让我的航班取消，机场里面冷冷清清没几个人，从市区到机场的道路完全被封闭，大家四散而逃却不知能到何处。我是混过了城际铁路的检票员上了车才得以进入这座城市。
“就说这时时不断的霾吧，现在在微信上最热门的话题就是它了，大家都在议论、都在抱怨。相关的文章真是多，有分析成因的，也有呼吁政府加大监管的，更有文章讨论移民和移居，远离这里好像是一劳永逸的方法。有一篇微信文章名字就叫‘活该你吸霾’讲的就是如果每个人都是沉默忍受者，那么吸霾也是不值得同情的，这是在呼唤实际行动起来。
雾霾为什么越演越烈？为什么这么多年的治理反而让空气质量更加恶劣？国家环保局长说很内疚，谁该负这个责任？还是全民同责，机会均等，大家享受着物质繁荣的同时也要承受身体的痛苦。
现在是每个人都在抨击热骂，好像社会、他人都是这场雾霾的制造者，唯有自己是清白无辜。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生产雾霾的参与者，只是所发挥的作用有大小不同而已。只要我们在无止境的消费——消费汽车、房子、禽肉、化工产品，我们就不会停止PM2.5的大量出现。我们今天已经不是消费了而是达到了浪费的级别，餐食吃不完倒掉，房子买了一套又一套，家家户户都在买车，社会财富通过大量资源的廉价售卖转变成这些不动产，就像这座城市2016年房价涨了一倍，从年初的八千一平米到今天的一万六七，这都是被沉淀下来的社会资产，可不是所有资产都能回变成为财富啊！哪里有一种商品在短时间内骤然暴涨如此剧烈？况且这种商品是可以快速生产出来的，这里面一定有某种机制在起牵引作用。
政府面对的是一个两难的问题，一方面要保证原来的高速增长，维持多数人有饭吃，有衣穿，有汽车开，显示治理成果；一方面还要面对汹涌的舆论，施加控制以及无力疏导。就像去年年底开始的环保大检查一样，一下子在广东关停了很多印刷厂、造纸厂、烤漆厂、铝材厂，陶瓷厂，波及到照明行业引起了原材料涨价，灯具企业无法按期交货，工厂提前放假。多年来全世界都习惯了中国商品的廉价倾销，一下子将众多工厂关停，首先是国人的不接受，大量工人失业，你让企业怎么活？
就像河北数量众多污染严重的钢铁厂，钢铁行业是国家经济中重要的组成，这几年房地产疲软，钢铁行业日子都很艰难。他们也是环境污染的大户，你说他们没有治污设备？没有环保部门盯着？什么都有，但是依然是环境的重灾区。一切都是利益使然，人的贪欲是无止境的。当北京人在指责河北的钢铁厂时候，可愿意拿出一笔资金救助那些停产而失业的工人？社会的既得利益者又想保持眼前的一切，他们告诉大众，雾霾是一个社会经济发展的必经时期，这是阶段性的，也就是说可以牺牲我们这几代人换来未来的繁荣强盛。只是我们干不干？
今天雾霾已经发展成为一种经济模式，也只有在冬天最严重的几天，全社会才会铺天盖地热议此事，雾霾消散了舆论也就平息了，逐渐的人们在麻木，在承受雾霾带来的不适、不便和无谓。谁的手机里没几个调侃雾霾的段子？到了天蓝水清的时候又都是欢欣鼓舞，一片沸沸扬扬歌声，人人都是寒号鸟！然后照样开始炒房、买车、外出旅行，享受着经济繁荣的硕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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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这位兄弟今年三十二岁，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在北京做博物馆设计，家却在远离北京的这座城市。为什么在这里置业，还是因为房价比北京低的太多。为什么工作不能在这里，因为在这里没有发展机会。他做的专业所有的优势资源都集中在北京或者上海、深圳，离开那里几乎相当于失去工作，他只有每个月回家一次照顾家小。在这里买了两套房子，一套自己居住，一套还是期房，将来的打算就是将一套好租的房子租出去，租金可以抵上房贷，只用供一套房子他的压力就会减少很多。
每个人都感觉生存的压力很大，这是当前社会的常态。在这种压力下，谁会去考虑自己家庭生活是否舒适，符合人的需求和习惯。那盏灯坏了几个灯泡就坏了吧，只要家里还有光，不是全黑也就凑合了。整个社会都是这样的凑合心态，这就是雾霾的主要成因。
他说昨天本来要去提车，后来雾霾太大也就没出门，要不然就开着车去机场接我了。他给我算了一笔账，以后的房贷加车贷，还有家庭费用，每个月他要挣到三万元才能维持。就是压力这么大，可他依然相信明天会好起来。
每个中国人都是本性善良，在憧憬中生活，相信明天会更好，这成了让我们在雾霾中坚持下去的信念。至于未来是否会崩溃，信念不在了怎么办，好像没有人去想过。
2017年1月7日于福州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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