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城市照明是个什么鬼？
▲图注：城市照明越来越呈现标志性和凸显性，照明成为城市重要发展要素
某市组织城市照明项目专家评审会，邀请我去了。
城市照明到底是个什么鬼？中国城市照明又是什么追求？怎么行业发展十几二十年后越发混乱，让人不知道方向和目的了。这种具有“鲜明中国特色”的城市照明又能坚持多久？或者说中国城市照明是否是代表着一种普世价值或者利于对外传播？让世界也能在中国取得真经？又为什么看着城市在不断“审丑”，而众多的设计师趋之若鹜，拼命想在这一波城市照明发展浪潮中分得一杯羹。是的，这也许是十年内最后一波热潮，当社会断层，寒潮袭来的时候，我们将进入一个彻底衰退的时代。
在经济学认识里，社会存在长约50到60年的大周期，经济学称为“康波周期”——首先是约为15年的衰退期，然后是近20年对新技术和工程的投资，其间经济快速发展进入繁荣期，之后10多年是过度建设而造成的混乱期，最后导致下一次大衰退和地缘及经济格局的重新洗牌。
我们现在可能正处在一个康波周期末端的混乱时代，过去几十年的发展建设以及全球化运动已经见顶，而新的智能技术革命才刚刚开始，没有形成大规模的生产条件，还没有真正创富于社会。如果说这个世界即将开始变化而我们却无所知的话，看看最近的英国脱欧以及美国特朗普当选总统就能感受到一些端倪。社会在剧烈的发生对立，这种情况同样出现在欧美发达国家，往往是民意测验时代表精英社会的声音是最主流，但是投票选举结果恰恰相反，这是对社会最不满的那些草根阶层用一张张选票说出了不满。
世界是这样，那么中国呢？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我们每一个人都不能逃脱出陷阱，只能是深陷其中。城市照明是社会的经济行为，在中国更是政治行为、形象行为、政绩行为。所以说分析社会变化对于照明行业也是大有裨益。今年国庆节我去上海做城市照明调研，就惊奇于网购和网络银行对于实体经济的冲击，连带着影响到城市照明。往年国庆期间徐家汇区政府总是要投入大量资金用于装饰这个核心商圈的外部环境，用灯光装置和楼体照明让节日氛围更浓郁更热闹一些。但是今年我站在徐家汇观察到的现象正是相反，不仅四周楼宇照明没有亮灯，整个空间中仅剩下一些高层的广告牌子以及上海六百的外立面照明。没有见到任何的用灯光装置妆点的城市街头，也没有看到拥挤的人潮和繁华的景象，让和我同行的设计师朋友们大呼上海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由此可见政府是明智的，当实体经济被网络冲击的溃不成军时候，又怎么是妆点门面就能复兴的？城市照明更是担不起这样的重任，如果照明的目的就在于营造繁荣假象，让街道、住宅、高层楼宇、景观树木不加分别地统统亮起来，不分场地和载体，无视城市现实条件，这无疑是一种社会资源的极大浪费。
最新听闻广州将在2017年启动珠江两岸景观照明改造，总投资约在5.9个亿，这又是一项大手笔的城市建设项目，并且见效快、市民普遍欢迎。在城市的核心区域做夜晚的照明设计工作，这无可厚非，因为确实能通过照明现象刺激到城市形象更新。况且在一线城市的景观带上具有众多的优良载体可以让城市更出彩，只要是基于提升城市美学的照明行为都是一种社会善意，而如果只是简单地将所有楼宇全部联动起来做成“大电视”，这就是一种暴力美学了。我想广州市政府不会毁弃多年营造的“开放”、“时尚”、“勇气”、“韵味”的城市精神，而去追逐这些城市发展中一波波的丑恶现象，更不能拾人牙慧，再采用已经流行几年的老套路吧？
当下照明设计中最简单和最粗暴的莫过于将一大片高层楼宇装上点光源和线光源联动控制起来，形成壮观连绵的所谓“媒体立面”照明效果。其实这不是照明，它已经忽略了做为照明的“安全”、“舒适”、“美观”的基本要求，而是将建筑不分安装条件统统一律装上光源。这活其实不应该照明设计师来干，安装是工程公司的事情，控制是智能公司的事情，播放画面是戏剧表演、电影制作团队的事情，根本不需要照明设计师介入。如果一定要照明设计的话，也只是研究一下怎么装灯更经济、更合理、更人性化、更利于投资产出回报。当然了，在哪些视角能欣赏到最佳内容和画面，这也是照明设计所要考虑的事情。
当“媒体建筑立面”演变成“千城一面”的时候，各个城市竞相互相抄袭模仿，我仿佛又看到了大江南北清一色的伪劣“Art Deco”建筑风靡。如果你站在珠江岸边又仿佛回到钱塘江边上，这就是城市管理者的怠政，设计师的庸俗了。
再回到开篇讲我去参加专家评审会的事。
流程是先由设计师汇报几条投资数千万的街道照明立面改造设计，然后是各个区块主管单位领导发言，然后是专家发言，最后大领导总结。
我的发言如下——
“看了这几条街的照明立面改造，我有一些困惑。首先是对于各位主管领导的认识，超出了我以前的水平条件，我发现现在领导们的眼光都很高，要求很具体，针对的目标以及服务的对象都有所考虑，说明我们领导同志们见闻更广，视野更宽，思想更开放了。
但我看到现在这些照明设计，又让我怀疑领导们的这些要求真的能实现吗？这些把所有建筑能装灯的地方都装上灯的照明行为实在是已经被淘汰，但还是被设计师们大量使用，照明难道还处在‘照亮’这样的低层次上？城市照明还是用一个‘亮化’这样的词语就能概括？‘亮化’简而言之就是‘亮而化之’，凡事一牵扯到‘化之’就问题大了。‘化’在古汉语中有‘教化’意义，就像‘文化’一样，那是用‘文’来教化天下，作用非常重大。我们能用一个‘亮’来改变社会和重塑伦理吗？
中国当代城市照明可以用九个字来粗略形容——‘灯够多’、‘色够花’、‘光够亮’。我们再来看看这几条街的现实情况，其实这些街道建筑根本不存在照明设计的价值和意义，做为城市核心区街道，本来就是时间久远，界面情况复杂，街道狭窄，视野不够开阔，城市层次感也不强，在这样的外部条件下来做照明又存在着众多不确定因素。首先是民宅允许你大面积在楼层上装灯吗？其次是这些四五层高的建筑毫无特色，水泥混凝土框架方盒子，有些是玻璃幕墙，有些是瓷砖石材，特色不明显，载体不突出，安装条件又受限，设计师在这些楼上装满了灯，是给谁看？
城市照明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做城市照明？是不是先从市民的居家安全、便捷入手，再来考虑城市的妆点美化？当我们的街道照明还处在低水平的时候，当我们的街头景观园林还处在肮脏污浊中的时候，当公园里连个像样的主题雕塑都没有的时候，你着急在房子的立面上挂满灯，这就是本末倒置了。
好，就算为了城市夜晚经济服务，为城市旅游增光添彩，那也要考虑城市照明最基本的两项要求啊！第一是主题，第二是手法。主题是思想性，这里面包含了做什么样子，为谁去做，呈现什么样的意义，是否谙和了城市精神，是否能体现区域文化，是否让在这里生活的人的情感得到呼应和释放。手法是艺术，是不是能更巧妙、更人性、更节约、更创意地将灯光的艺术性发挥出来，能用光创造空间美感，让人产生联想、思维扩散、审美愉悦，让人觉得生活在这里更满足，提升了群众幸福指数的设计才是好设计。
但是遗憾的是，在现状设计的街道建筑照明上我没有看到这两点标准。设计师只是盯着了建筑立面，忽略了街道平面；盯着了楼际顶线，淡化了人行视线。这几条街道的照明我想应该是这样做的，城市照明不外乎功能和装饰，高明的设计师会把这两项糅合起来成为一个，那就是功能中感受装饰，装饰中体现功能。我们要营造区域商业热点，那就选择重要的载体去做，发现城市街道序列中的重点、次点、辅助点，将重点突出照明，比如路口的高大建筑、商业综合体、艺术文教设施、街头景观小品。梳理清楚次要的和辅助的，一笔带过。加强道路照明，不要让路面产生大量暗区和斑马纹，不要简单一刀切采用LED路灯，要慎重使用。
要在一些节点上引入‘灯光艺术装置’，让装置实现活跃局部环境的目的，让市民和灯光产生互动，让人也成为光影塑造的一部分，这就是加强趣味性照明设计。可以在城市重要节点立面上渲染一些彩色，比如朱红、天蓝、橘黄、紫红，但一定要纯粹，不能做的七彩舞动，那就缺乏审美品鉴了。城市照明要以暖色打底，彩色点缀，白光点睛，要学会留白设计，不要坐满做全，给人留下想象空间。这就是照明手法意识了，没有较高的艺术美学修养，是很难把握好一处城市层面的照明设计的。”
停顿片刻，自忖如此锋芒毕露讲话不太像“专家”的样子，但是还是忍不住说了最后一句——
“如果能在现有基础上把灯具减少一半，我想这样的照明会做的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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