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能改变什么？
一
这冰天雪地的，我穿着抓绒和冲锋衣都嫌冷，旁边一个年轻人，只穿了两件单衣。很瘦，嘴大唇厚，眼睛向外凸起。他走的慢，我就问他冷不冷，小伙子口齿不清地回我说不冷，我才感觉他可能脑子有问题，是一名智障人。
我捏捏他的衣服，很单薄，于是心生怜悯，想着带他去哪里暖和暖和，问他吃饭没有，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说这话的时候时间并不晚，也就是下午六点多，可在这冬天极北的城市里，天四点钟就黑了下来。街上行人也不多，正是上下班高峰时候，结了冰碴子的马路上拥堵着车辆，建筑黑阴阴的和天融在一起。刚换的LED路灯发出冷白的光，映着地上被踩的灰暗的冰棱茬子。这一带不是商业旺地，做生意的不多，也没有像样的超市和铺面，有几家商店亮着招牌，却是清一色的白光LED字体，在夜晚刺眼夺目。
我和他说话，他就跟着我走。没几步看到前面路边有一个亭子，透着暖黄的光，一位老大姐在卖油炸热狗，锅里面刺啦冒着烟，一幅热气腾腾的样子。我给这个年轻人买了两根让他吃，他也毫不客气，接过来就啃，烫着嘴了也不停。
那大姐问我——你认识他？我说不认识，看他穿这么少，这么冷的天看着蛮可怜的，给他买点东西吃暖和暖和。“你心真好”，大姐嘟囔了一句，转身又夹了一根递给他，说趁热吃吧。
小伙子转身走了，大姐倒是拽着我聊起来......
二
大姐的热狗摊子很小，一盏白炽灯泡挂在亭子的窗户上。大姐问我哪里人？做什么的？我指着那盏灯泡说——“诺，我做照明设计，您这也是照明，也需要设计，这灯泡是白炽灯，现在还能买到，估计再过几年就很难买了。”
“大姐，您怎么不换LED灯泡呢？那多省电啊，这60瓦灯泡一个月要费不少电吧。”
“你说的照明设计是做什么的？就是安路灯吗？我们这小铺子哪有照明设计，随便挂个灯就行了。我知道你说的那灯泡，我不用，那灯泡照在肉上颜色不好看。这种灯照出来的肉看着新鲜，就是费点电，我多卖两根，不就把电钱赚回来了！”
这位不懂什么是照明设计的大姐，倒是很懂得用什么样的光才能留得住顾客。这种百姓的实用主义不用设计师去引导，她就明白灯光显色性的重要！白炽灯的R9要远远好过LED灯泡和节能灯，她直观地发现白炽灯的优点是别的不能及的，这就是最朴素的照明意识！
可惜！这种朴素的照明也就只能在这处街头小摊上看到，如果是换了一个书报摊，我想店主又会用上节能灯，因为那省电啊！这时候显色性就退到了次要位置，够亮，够省才是小店主的硬道理。
于是城市里多了很多这样的够亮又够刺眼的光源，就像我刚才看到的那些商店招牌一样。我很奇怪在这么寒冷的城市里，为什么随处可见这种高亮冷白的LED字牌呢？其实在夜晚最适宜的色彩，也是最能唤起人关注的恰恰不是这种生硬，而是橘黄，紫红，明黄这些在夜背景下绚丽的颜色，越是能让人视觉安静的越是人愿意接近的，这是心理学原理。刺激可以一时赢来关注，但如果到处都是刺激，反倒让人忽略。更何况在这样极寒的地带，高亮冷白更让人感觉到夜的可怕。
这些时候民众的照明诉求却是盲目的。
三
这座城市冬天冷到什么样呢？我是第一次来，听说最低接近零下四十度，滴水成冰也不为过。进入十一月，树叶就快要凋谢完了。一场雪下过去，泥土就开始成为冰冻层。如果天上飘个雪花，再没个太阳，城市就只剩下萧瑟凛冽的气息鼓荡。我受邀来这里考察城市照明系统，计划在做环境亮化的时候也能给这座城市带来光色的活力。我下意识地感觉到我所做的一切工作都是围绕着城市的温暖以及振奋来做的，光如果能改变人的习惯性常识，光如果能介入平常人的生活，我的设计工作就有了意义。
中国城市照明日益呈现“马太效应”——多者愈多，少者愈少。一些重点城市的照明模式采用大量灯光秀、影像表演，基础灯光设施让城市五彩缤纷光动起来，这其中不乏耗费巨资只为某个热点事件产生的，借助事件又换来更多旅游关注，形成一时轰动效应。但这是极少数城市能够做到此类，更多的中小城市却是让夜晚沉寂下去，虽然在若干商业街区或者重点标志物上也有照明手段，但凌乱意识以及缺乏视觉欣赏依然令城市夜晚病患深重，到底照明是为谁做的？光又能改变什么？
一切热闹都会归于平寂，一切照明行为都为照亮空间而产生。可怎么能照明得更适宜，更诗意，更让人感动，这就是照明设计的存在必要。那盏亭子里只为让烤肉看着更新鲜的光无疑是好光，它还让人在寒冷的天气里感受到亲切。那些泛着刺眼光芒的字牌标识，无疑是差光，它让这座冻城在夜晚更加冰冷和紧张。
这座城市需要什么样的照明？它不需要大面积的光照铺垫烘托。提振活力并不是要毁掉安静，感受热闹并不是要全部照亮。城市照明越来越需要用”点穴“式的刺激手法让节点变得灵活起来，这样的节点包括核心区域，街道上的景观地带，重要的路口广场，开阔的城市立面层次。用什么来“点穴”呢？只能是用视觉艺术手法。让大量的艺术行为进入空间界面，包括图形艺术、媒体艺术、光影艺术，让人产生光的联想、暗示、激动、甜蜜、幸福、告白、唯美、夸张，给冰冷的世界更多希望，这是光可以改变的。
我只想设计一束暖光，照亮这座冰寒的城市。
*注：本文由行家说APP与作家专栏作者江海阳先生联合出品。谢绝任何未经许可的转载。授权联系微信号：hangjia1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