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访】91岁叶振华:工业设计无边界,活到老学到老
随着时代的发展,迷茫与焦虑的情绪在不断蔓延,标签盛行。
在国内,工业设计师们似乎总是行色匆匆,在朋友圈经常化身为空中飞人。
对于这群个性强烈的人而言,在快进的人生画面上,如果稍停脚步,把光阴拨回40年前,听听老一辈设计人讲述一些过往,是否能给生活、给工作带来一点不一样的感受?
八月,天气温暖惬意,《材访》走进了北京的老胡同。此行的拜访对象——中国工业设计协会创建人之一、首任秘书长叶振华老先生住在一个有百年历史的四合院里。阳光撒下来,满院的核桃树果子闪烁不停。
在居住了54年的屋子里,91岁的叶振华精神矍铄,一边捧着他的平板电脑翻阅资料回忆,一边与我们漫聊。
1927年,南昌起义爆发,中国人民解放军成立。这一年,叶振华出生。
见多了战火纷飞,叶振华长大后参了军。历经大小战役无数,并活了下来。
在那个年代,读书是件奢侈的事。叶振华喜欢学习,在当兵时仍坚持自学了哲学,这个爱好成为他日后适应各种职务和跟进专业业务的一个优势。
如果你走进叶振华的房间,一定会吃惊。
除了堆积的资料、书籍外,桌面上还齐刷刷摆放着三、四台电脑显示器,床上则是平板电脑和笔记本电脑。
虽然因为年纪原因,叶振华近年来已经鲜少参加行业相关的活动,但他一直在关注工业设计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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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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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各单位人员紧缺。
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清华美院”)工业美术系支部书记一职空缺”,叶振华被委派上任。隔行如隔山,他面前摆着许多未曾接触过的事情。
现清华美院教学楼
于是,经常可以看到叶振华在查阅各种设计相关的文献资料;每次教研室主任找他签字,他都坚持先搞清楚再签字;去参加专业会议,要琢磨大半天,找业内人士聊很久……“凡事都要讲明白,不懂就学。把自己摆在不断学习的维度上,才能从外行变成内行。”
而中国唯一的国家级工业设计行业协会——中国工业设计协会的创立背后,有叶振华奔走的身影。他参与和见证了协会筹备、成立的全过程。
1978年10月,在叶振华与柳冠中等中央工艺美院及其他院校的老师,电子工业部所属全国55家无线电企业中的“美工”,主管部门领导的联名倡议下,中央领导批示同意成立“中国工业美术协会”。
1979年1月上旬,时任中央工艺美院院长的张仃交代中国工业美术协会具体的筹办工作由叶振华跟进。
事实上,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前,即便工业生产中一直有各种工业设计实践,但国内尚未出现“工业设计”这个词汇(当时都是“工艺美术”)。叶振华让工作人员到国家图书馆查阅专业参考书,发现书目分类并无工业设计,相关书籍一本都没有找到。后来是王受之教授用以已知书名和作者名检索,才找到了一些。
1979年8月,中国工业美术协会正式成立。
在当时的条件下,叶振华与协会只能多方向老专家请教,自己带头动手归纳写文章,表述 “工业美术”专业的性质意义,引发舆论。社会上尚没有系统的专业书籍,便组织专业图书编写出版,如辛华泉编写了《设计基础》、王受之编写了《工业设计史》;又在中国科协的领导下,成立二级学会,按行业组建专业队伍,分别召开全国交流研讨会……
全国电子工业美术学会理事扩大会,一排左五为叶振华
全国陶瓷美术学会第二次理事会,一排右六为叶振华
1985年7月,中央工艺美院和中国工业美术协会联合举办了被称为中国工业设计“黄埔军校”的第一届工业设计师资班(1985年9月20日-1987年7月)。这成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工业设计开始崛起的标志性事件之一。
工业设计师资进修班合影
1987年10月,中国工业美术协会终于被批准正式改名为“中国工业设计协会”。时任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的钱学森也出席了大会。
中国工业设计协会成立大会合照
“中国工业设计协会的建立是中国工业设计事业新的一页。”叶振华表示,“在这之前的多少年来,我国都没有发展起我们现在所说的工业设计这个专业。”
“这真是一个怪现象:中国工业设计协会是在中国还没有发展起自己的工业设计专业,没有真正形成工业设计专业队伍的时候建立的。然而实际情况恰恰是,正因为没有,发起人和许许多多的人们都在呼吁和支持,在为了促成、促进这项事业在中国的发展而奋斗。”
叶振华想起了过往和同伴们并肩奋斗的时光很是感慨,“真诚希望还有人能记得当年那些不懈奋斗推动我国工业设计事业发展,如今默默无闻的人。”
Q&A篇
“反思我们民族的思维模式”
Q1
请问我国工业设计的发展存在哪些薄弱环节?
叶振华:工业设计事业的发展,归根结底不是靠舆论,而是取决于国家的经济形势、企业的需求、国内工业设计专业人才的成熟度。
当国内的制造业主要是“来样加工”时,企业是不需要工业设计的;当制造业主要是仿制国外产品时,工业设计则主要是产品外观造型的改良。国内有些企业自己研发产品,上市后被迅速模仿(被低质廉价销售),知识产权得不到保护,就会对研发失去持之以恒的信心,工业设计方面的项目就会越来越少。在诸如此类的情况下,我国的工业设计专业机构的专业人员,很少有用武之地。实践机会和实践项目的局限,使得工业设计人才的成长速度和成熟程度必然受限。
我国开发高速列车“奋进号”的主管人员在电视节目中介绍经验时说,工业设计是他们的主要特点、主要成就之一,但绝口不提设计是由谁完成的;比亚迪老总在电视节目《对话》中,说他们从国外聘请了30名“汽车造型师”;可是一位长期只能从事小家电等产品的设计的专业人员,是很难一步跨越到从事波音客机机舱设计的……因此,先进设备有一个引进的过程,那高水平超现代的工业设计,是不是也要有一个引进、学习的过程或时期?
但是换一个角度,在经济全球化的背景下,中国的工业设计,中国工业发展的道路,除了肯定具有一般的共性外,有没有自己个性的问题?我认为中国的工业设计事业肯定会有中国自己的特色。在中国庞大的960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上有着不同的民族、不同的习俗、不同的需求,中国的文化特征、中国人的审美情趣不大可能在现代工业产品中完全改变、消失;中国工业设计发展的路径、渠道,肯定不会完全等同于西方,现在尚处在继续探索的过程中。
Q2
目前驱动国内工业设计发展的动力是什么?
叶振华:工业设计的驱动力是来自许多方面,是多种多样的。俗气地说,比如,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之类,这是指企业的投入;又比如,个人的兴趣爱好,喜欢发现生活中的问题,善于发现环境周围问题,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如此等等。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这个国家的技术和工业产品原始创新能力,有创新的产品,就必然需要新的工业设计。
我觉得,提升我们国家的原始创新创造力的关键之一,是要反思我们这个民族的思维模式,我们缺乏西方文化中那种对周围事物常规现象质疑的精神。我们是传统的农耕民族,农耕文明尊重自然、遵守大自然的规律、严守中国特有的二十四节气。西方文明的源头则主要是希腊,孕育了地中海的商工文明,在地中海形成的文明的特征之一是战胜自然,因为必须战胜海洋。我们对客观世界的认识,往往停留在经验层面,知其然常不追求其所以然。西方则往往会对客观事物刨根问底,好奇和探究未知世界,追求所谓的终极真理。我们如果问一个人会不会走路,这当然不成问题。但如果问是怎么走路的?这种提问会让人觉得很奇怪,很傻。但如果不去弄清楚人是怎么走路的,不知道人类走路的生理结构,断断不可能设计出能走路的机器人。
没有对事物、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心,不能发现问题,不研究新问题,就很难有新思维。没有新思维,在工业设计领域也很难有创新。这是就工业设计专业人员而言。
就一个国家一个社会而言,推进工业设计的驱动力,是社会的需求、企业的需求。
Q3
有设计师认为可以让国家拨款做设计,通过设计完成国家层面的转化。在您看来,此举可行吗?
叶振华:工业设计是一个没有确切边界的概念,对于没有确切范围的专业,国家无从投资。
工业设计是一种构思和计划,本身不是特定的实物。它从属于某项目,例如设计高铁、高铁车厢,设计飞机、飞机机舱。抽象的、无针对特定对象的工业设计是不存在的。而一旦涉及到具体的项目,它就属于企业、属于制造业了,而不是政府的。因此,工业设计是企业的需求和市场行为,离开企业需求和市场需求,工业设计就失去了目标。
从另一个角度看,工业设计可以创造市场需求,这在西方发达国家存在许多例证。但这方面所需资金应来自社会,而不在政府的职能之内。
现在有些地区成立了隶属于政府部门的工业设计研究院,不清楚在做什么。工业设计没有确切边界、无所不包,似乎很难确认应该包括什么,研究方面似乎也很难定出具体计划。或者他们对“工业设计”做出了另外的定义,但这时已经不是“工业设计”原有的意义了!
另外,社会发展的决定性因素是科学发明,即技术的创造和突破。工业设计主要是建立在相应技术、材料、工艺基础上的,没有新技术、新材料、新工艺,拿什么去支撑工业设计呢?我认为现阶段工业设计的这个问题还不太可能进入国家的重点层面。
至于“完成国家层面的转化”,不明白具体所指。如果是指我国的“工业设计发展规划”,这就近似于国家的“顶层设计”,这已经不是或者完全超出“工业设计”的范畴了。
“工业设计并非无所不能”
Q4
国内民众对工业设计似乎仍存在误解?
叶振华:这个说法不太准确,工业设计不存在一成不变的定义。美国曾有个说法,说工业设计是“点钞机”,这个说法似乎是岂有此理,把工业设计贬低成赚钱的工具了!但对此没必要彻底否定,我们也有工业设计能增加产品附加值的说法,在宣传上常见有说“对工业设计投入一美元能产出多少多少美元”的说法,意思近似。工业设计必须创造物质与精神文化等领域的价值,否则就无意义了。
这里所说的误解,可能是指认为工业设计就是“产品外观造型设计”。
曾经有一段时期,我们专业人员的业务范围是只覆盖产品的外观。但我认为绝不要把这当成是对工业设计意义的贬低。
外观设计确确实实是属于工业设计范畴内的,不存在没有外观设计的工业设计。一切呈物质形态的产品都有外观形态,都需要被设计。
我们完全生活在人造环境中,各种建筑、街道景观、行人的服饰、各式各样的产品等构成了我们工作和生活的环境,处在其中,不管自不自觉,在心理、情感和情绪上都会产生不同的反应,或是心情舒畅、轻松愉快,或是沉闷、烦躁,甚至恐惧,这种种心理、情感的反应,首先都是周围的建筑、各种界面、产品的外观形态、装饰纹样、表面色彩给予的。
生活在人造人为的环境中,外观设计是人类社会人类生活永恒的课题。
Q5
请聊聊工业设计和设计师在生产制造中的作用。
叶振华:许多成功与不成功的经验告诉人们,实事求是,慎当“导演”。在产品制造生产的全过程中,工业设计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环节。当然,在一定意义上是关键性的环节,因为任何新产品的第一道工序是设计,所以才说没有新设计就没有新产品。但同样的问题是,如果“设计”有问题,先天性的缺陷会后患无穷。随着产品技术含量的高低、复杂程度的不同,工业设计在其中的地位和作用也在变化,不能包揽力所不及的事。或者是,真想当导演,就要有这种能力和素养,要揽“瓷器活”,得有“金刚钻”,否则会在社会上有损于“工业设计”的形象。
Q6
工业设计真的无所不能吗?
叶振华:改革开放前,国内各方对“工业设计”普遍不认知、不认可,因此当我国工业设计事业在众多有识之士的倡导和促进下兴起,而尚未充分普及之际,在舆论和理论上强调工业设计更深层次的意义、多方面强调工业设计的重大作用,仍是十分必要的,这是我国工业设计发展特定路径决定的。但任何专业都有其局限性,如强调地过分,与其实践不吻合,反而容易在客观上失去社会对其地信心和支持度。
因此,要客观地对待“工业设计专家”这个头衔。任何专家的知识与能力都是局限在一定范围内的,出了圈子就有可能是外行,特别是中国的现实条件还没可能给我们提供大量高层次设计实践的机会,目前能总结归纳出来的经验尚有限。社会正在进入大数据时代,正向我们提出更多的问题。我们能做的是要正视现实,找准自己的定位,并努力突破自己的局限。
回顾人类社会的发展历史,是青铜铁器、蒸汽机、电力、计算机等技术的革命、革新,导致人类社会的生产、生活以至社会经济结构的大变革。所以技术革命成为划分社会发展阶段的标志。前面其实也提到,作为工业设计(产品设计)意义上的“设计”,是建立在技术发明、技术革新以及新材料、新工艺之上的,否则设计是“无米之炊”。
Q7
那在工业设计团队中有什么需要提倡的吗?
叶振华:需要提倡点“大碗茶”精神。很多年前一位工业设计界重量级的人士说,他们是天安门城楼下卖“大碗茶”的,意思是说他们不高高在上,只踏踏实实地像卖“大碗茶”那样做实用、及时、廉价、普及的事,这位人士后来在所在单位中创业取得极大成绩。中国目前绝大多数企业都还不是在高起点上,我们的眼睛既要朝上看,更要平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大碗茶”是“龙井茶”的基础。
- Never End-
其实在回答国内工业设计的“薄弱点”这一问题时,叶老补充了一段回答,因排版问题,放至最后。
“从专业角度、理论的意义上看,我国工业设计专业几乎是从国外平移过来的。西方工业设计,是在与其工业化进程大体同步发展,在其市场、企业的内生需求中发展起来的,其使命、内涵、外延伴随这种需求不断提升扩展。用一个不很确切的说法来形容,工业设计在西方的路径是起步于实践,在不断扩展的实践中,发展出不断扩展的理论。
我国的快速工业化主要发生在改革开放之后。前面提过,当工业技术、工业产品几乎完全是引进时,是不需要我们的工业设计的。可是中国的现代化建设,不能不发展自己的工业设计,因而这时候的工业设计专业的发展,主要是从舆论、理论、教育到实践。请注意,是与工业化发展同步,还是舆论先行、教育先行,是两种不同的路径。中国工业设计协会在起步时,曾经就是以舆论推工业设计的实践。这就是我国工业设计事业发展路径不同于西方的特征之一。
工业设计属于广义的文化,当我们在引进西方工业设计的理论和产品实物时,也引进了西方文化,我说这话的意思不是要排斥西方文化,而是说,在中国推进工业设计事业,我们同样必须关注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的特点,研究我们经济文化的发展阶段、发展状况、需求状况等。在这方面,我个人认为,国内工业设计界的同仁在赶超发达国家相关领域发展的过程中,似乎缺乏对我们自身国情的研究,这是一个必须关注的问题。”
【后记】
叶老今年91岁,身体仍十分健朗。中午饭点还吃了麦当劳。
“说实话,不关年龄问题,我老觉得自己时间不够用,真的。”有人问他长寿的秘诀是什么时,他乐呵呵地回答要保持良好的心态,好好学习,别总想些有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