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道游艺
对于周先生我是执弟子礼的。
先生是业内泰斗,很多人崇拜的偶像级大师,但我并没有敷衍之心。因为当年上过周先生的课,学了一段时间灯具设计,对于刚刚从别的设计领域跨到此处的我大有裨益。当时上课还蒙周先生亲手提携,教我配光曲线的画法,以及整灯设计、景观灯的形式与功用,受益良多,至今感佩。
最近一次见到周先生是在一次竞标会上,有几家设计单位应标,其中就有BPI。我第二个汇报,栋梁第三,BPI第四,我出来东亮兄进去,一错肩见到外面沙发上坐着周先生,大惊!有好几年没见他了。只以为先生是来做评委?还是做政府的顾问?急上前作礼问候,问您怎么来了,先生手指紧闭的会场说,我来投标啊!再看旁边有奇峰兄数人,才明白原来周先生这次身份和我一样,都是应标者。这件设计案看来把先生都惊动了,赶来述标,不免令我好奇。
先生说:“我也要出来走动走动啊!你们年轻人做的好,我的头脑也不能生锈,做设计一定要常精进,不能脱离社会,不脱离社会就是为了给大家带来更好的光环境”。
一头银发的周先生精神矍铄,眉目祥和,面色红润,越发有孩童之色。设计是一个经验沉淀的行业,他不同于很多别的工作,随着时间推移和能力衰竭而被时代淘汰。做设计师认识世界越丰富,知识阅历越磨砺,越能发现和掌握设计的本质和趋势。比如跨越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建筑师菲利普 . 约翰逊,就是几十年常变常新,并且很高寿。90岁还设计了俄亥俄州克里夫兰雕刻中心。今年100岁的华裔建筑师贝聿铭,八十岁设计的苏州博物馆被称为建筑经典,以最具抽象化的传统形式符号阐释了人类精神中普遍性的地域理解。
周先生今天也是作品不断,并且更多是精品。比如正在建设中的北京中国尊,高度528米,周先生是它的照明设计师。我在网上看过中国尊的照明设计,从顶部向下退晕的光让建筑更显超脱挺拔,也更有内涵。我喜欢周先生最近的一系列设计,从台湾奇美博物馆到南京科举博物馆,从北京颐和园到台南风神庙,虽然我看到的多是照片,但还是被这一种优雅从容的光所震撼。
好的光空间是通透的,通透这种形容很难用词语来解释,只能意会。通而又透,那一定是在具备层次传递的光环境上有微妙的细节变化,光是舒缓又肯定的。这是让人视觉愉悦的氛围感受,周先生的设计就做到了。
我听他在《一席》的演讲节目上介绍过台南风神庙设计,对我触动很大。他说看到这样一座庙宇的光环境很差,他就发心要去做服务。先和庙祝谈,庙祝不答应,因为庙祝认识不到好的光环境对人的信仰促进以及对于周边区域的改善。去了几次以后庙祝不耐烦了,说你给我张名片吧。第二天庙祝给周老师打电话说:“昨晚上我把你的名片放在神像前,晚上神托梦给我,说‘周先生是个好人’,既然神这样说了,那你就来设计吧。”
从我第一次在杂志上看到风神庙照片就喜欢这种光的表达语言了,暖黄色的光以及门廊上悬吊的灯笼,适得其所的照明方式,将该打亮的部位渲染的很见质地。石坊上面的一束光斑、广场上石碑的剪影、殿门上的彩绘门神、下射的廊柱,用让人亲近的暖色系重点刻画,形成光外有光的呼应关系,于是我很快就将这种启发运用在我的乡土照明上。
我在福州做了一个古镇的照明设计,其中有一座神庙“天后宫”,我将外立面用极省的灯光打亮,只用两款。一款15度,20W;一款40度,20W。分别装在两侧凸出建筑的山墙上对着天后宫投射。15度角的向下斜射大门,40度角的斜向上射屋脊。看庙的老伯不愿意了,问我为什么不把门面均匀打亮呢?当老伯诘问我的时候,我想起了周先生演讲时那句惟妙惟肖学庙祝的声音——“周老师是个好人”。我笑着回答老伯说,你看,我把“天后宫”三个字的“天”打亮了,天亮了,不是很好吗?”老伯一想还真是这回事,放我过关。
那天晚上我请周先生吃饭,和他说起这件事情,周先生哈哈大笑。周先生的佛教师傅是法鼓山圣严法师,2009年入涅槃。佛教的人生哲理早已被周先生实践在自我的设计道路上,对于他来说设计如同修行。他开示我——“我们在做设计的时候,是为他人着想项目还是为自己着想?你的心态是什么?假如你做乡土照明,你要为乡村中的人做什么,你做的设计改变了人和人的关系,这就是你在积德。当你在为人服务的时候,你要把做设计的心态放低一点,起心动念之间要想到为什么要做设计,为什么要做光?为老百姓?为领导?为国际观?为永恒?为生态环保?都要想一想,想到最后就很简单,很单纯,不要想的太复杂。”
“用这个心态去看,什么是城市?什么是最起码的存在?什么是城市最低消费。我们喝茶,是为了解渴,口渴的生理需求解决了,于是想到品茶,品着品着,我们关注的是看茶叶,看杯子,看铁壶,好象文化提高了,却慢慢的忘了看火候。品的不就是有钱人的收藏品吗? 喝茶、品茶而到最后是体会到“奉”茶,可能就是真正的茶道了。品的是文化,品的是心态。‘奉’是真正的而有文明的品。我们做照明一定是两件事情,其一是功能性考量,其二是非功能性考量。非功能性考量有两种,一是视觉效应考量,一个是心理考量,这些构成了我们的设计内容。”
南京科举博物馆是周先生和张昕老师一起设计的項目,这个项目就是周先生视觉效应考量和功能性考量结合的代表作,虽然很遗憾我一直没去现场踏访,就我目前看到的照片给我的触动还是很深。看周先生的设计犹如欣赏在空间中绘画,他是拿光做颜料,用灯做画笔,在建筑空间中点、捺、勾、扫、描、染出一幅画作。控光、惜光、戏光,他对于光的把握是严肃的、诗意的、也是唯美的。在他的空间意识中光始终具有穿透感和层次意识,光照在建筑上充满了变化,这种变化自然和亲切,不刻意不做作。照亮建筑的关键环节比全部投亮要艺术的多,而视觉中主体永远是鲜明的。我们在周先生的作品中能看到儒家思想的伦理影响存在,周先生善于用灯光改写空间的情绪,甚至是注入新的含义和生命力在里面,这很了不起。
周先生今年发起成立“錬基金”,分为“师计划”和“行计划”,目的就是为更多的照明从业人员和教师能有开阔的设计视野服务。前者为高校照明设计专业教师提供免费照明培训课程,后者为满26岁的照明从业者提供与光有关的游学机会。 设计是一个心智与经验并重的事情,如果一定要将设计的历程划分一个过程的话我想是这样的:
第一步是扎实的基本功,对于设计的基础理解和技能掌握,这是一个需要大量汗水劳动的时期,偷不得懒。第二步是知识的获得和经验的积累,在无数次的磨砺中实践所学到的,一直到有所悟。第三步是拥有开阔的视界和诞生包容一切的心态,认识到社会、人生的价值意义,并引领潮流而走。第四步也许就是孔子所说——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了。
我对先生说,弟子也有两种,一种是天天追随的,像佛陀座下迦叶、阿难,阳明麾下徐爱、陆澄;一种是朝闻道而继其志的,如五祖门下慧能,黄公望之后沈周、文徵明。我努力去做第二类学生,虽然很少能当面聆教,只是远远看到先生之行迹,遥闻先生之理想,也是一种大受用,不知当否?
先生不语,笑而相允。
△图注:周錬老师与作者合影
🕗「每周海阳说光」这是一个短小篇幅的论光悟道栏目。说它小,是因为人说尺蠖虽小,仍有触角;天龙犹大,只窥三界。我们生活在光的世界里,光是本质和基础,光是维系生命的基本要素。光作用我们的情感、记忆、叙事、行动。光和我们发生的种种故事,我都想记录下来以便令我启发和感悟。于是在行家说,有了这个小栏目。